Bucky留意到他的朋友許久未歸已是夜幕初升時。
「Jarvis,請問Rogers隊長目前的位置?」
「Rogers隊長目前在戰略會議室裡。」Jarvis回答。
Bucky關上立體影像,看了一下時間,Steve離開已超過三個小時。
一會兒還真久。
Bucky很清楚這些人並不全然信任他。Steve給他看過那份資料,關於他曾做過的事。
那些“任務”。當時他看著文件,全是記載著殺戮,在他手上死去的人,但Bucky沒有印象;他忘光了。
他記得的是感覺。有件事,有個任務要完成,槍會遞到他手上,他會找到正確的目標,處理掉。
有個被補的九頭蛇成員在審訊時說,每次完成任務後,他們都會將冬兵的腦子“洗乾淨”。
於是他只記得最後那個任務,阻止美國隊長,殺了他。
最後的任務他放棄了。雖說如此,但Bucky知道自己的可信度對Steve以外的人而言是不存在的。
他只是不殺Steve,其他人不見得安全。
無所謂,要是能選擇,Bucky不會留在這裡,他會寧可待在外頭,盯著Steve就好。但他沒得選,因為Steve在這裡。
到哪裡都一樣。世界的存在感很虛幻,存在需要記憶和情感來承載,對Bucky而言只有一個人擁有足夠的重量,Steve Rogers。
他只要能看守好Steve就成。
有時候他的朋友會離開,處理一些他們不想讓Bucky知道的事,但Steve總會給他訊息,讓他放心。
Steve說過他一會兒就回來。
Steve也曾經說過,這些人可以信任。但要是他們不讓他好好看著Steve,Bucky就不是Stark工業的武器研究員,而是別的,類似那份文件裡記載的東西。
「事情很棘手?」Bucky隨手整理桌面上的零件,平心靜氣地問。
「很抱歉,Barnes先生,戰略會議室中的資訊須經過授權才能說明。」
Bucky皺眉。
「好吧,我等他。」
「我不建議您這麼做,Barnes先生,也許您該先回去,需要我幫您準備接送車輛嗎?」
「Jarvis—」Bucky沒有動作,只是佇在那裡:
「Sir?」
「Steve有危險嗎?」
「我不會這麼定義,Rogers隊長目前人身安全無虞。」
奇怪的說法。
Bucky老覺得這個AI很奇特,像現在,他好像是在繞著圈子說話。
問對問題,才會得到正確答案。
「Fury帶回的資訊對Steve有害嗎?我不是指人身安全。」
Jarvis沈寂了幾秒。
「戰略會議室中的任何資訊都須經過授權才能說明,包括其中的人員現況。不過,我可以通知Rogers隊長您在等他。」
不對勁。Bucky拿出手機,訊號格歸零,他打不出去?被屏蔽了?
Bucky拿出Stark幫他設計的槍。
「我需要找誰授權才能得知這些資訊?Stark?還是Fury?」
「Barnes先生,您目前的情緒似乎不太穩定,可以先將武器放下嗎?」
Jarvis同時將出入口鎖死。
「你不會認為這道門困得住我吧。」Bucky火了,胸口湧出一股無明怒氣。
已經很久沒這種感覺了。
「不,以您的能力想進出這棟樓不成問題,我只是希望您可以稍待一下。關於授權的問題已向Stark先生請示,另外我已通知Rogers隊長了。」
然後Bucky的手機響了,訊號恢復滿格。Steve打來的。
「Buck,抱歉,我忘了時間——你先回去吧,我還要再待一下…」
「嗯…」Bucky仔細分辨著,聲音是Steve的,當然,不過這棟樓裡充斥著的高科技讓Bucky很難輕信任何電子訊號。
「好吧,晚餐吃什麼?普羅旺斯燉菜?」Bucky問他,同時確認槍已上膛,眼角飄到榴彈砲的位置。
對方沈默了半秒。
「不,不需要,烤馬鈴薯就可以了。我說真的,不用等我。」手機那頭的Steve這麼回答。
標準答案。他們在法國戰場用的暗號,大兵都討厭的噁心法式燉菜代表情勢危險,烤馬鈴薯則一切安全。
Bucky放下槍。
「好,我會留一些給你,先回去了。」Bucky掛上手機。
「Barnes先生,座車已在門口等您了。」Jarvis溫和地說,鎖死的出入口咔地彈開。
「啥?哦,謝謝。」Bucky心想還真的準備座車給他?本來打算坐地鐵回去的。
「不客氣,請別擔心Rogers隊長,有任何危及他安全的狀態我都會通知您。」
「知道了。」Bucky推開門,準備離開。
「還有,Barnes先生——」
「嗯?」
「烤馬鈴薯的養分不足,您需要保持良好飲食和睡眠品質。我已向Peter Lugers訂了晚餐,您回去時應能送達。同時已傳送一部BBC製作的喜劇,數據顯示應能幫助您加速入睡。」
Bucky狐疑地皺眉。Jarvis會不會管太多了點?
「呃…謝謝?」
「不客氣,請好好照顧自己,需要任何援助時請和我連繫。」
不知道是不是想太多了,離開大樓前,Bucky一直覺得無形的Jarvis好像在看著他,不是監視,而是…像個守護者?
真是個詭異的AI。不過,卻讓Bucky莫名的安心。
※ ※ ※
Steve回到公寓時已近午夜。
他並不累,最少,他的體能承受這一天綽綽有餘。
但他真的疲憊不堪。
從打開資料的那刻起,Steve就一直在強忍著想破壞什麼東西的衝動。
Steve也沒有看完全部的資料,有些事物阻擋他,例如憤怒。
還有無力和自責。他發現自己簡直愚昧幼稚至極。
他怎麼可以認為自己坐在安全的恆溫室裡,看著他的Bucky受盡折磨,就能明白當時他有多痛苦?
自以為是,而且無知。
到後來他只能闔上文件,關掉視屏,獨坐在房間裡。
當下Steve想著該銷毀的不只是這些東西,而是這個世界。還有他自己。
那個當初沒有跳下去的自己,現在憑什麼活著?要是他真跳了,再不濟,至少還能陪著Bucky一起受苦。
若不是Jarvis及時傳來的訊息,Steve可能就打算從十八樓跳下去了。
Jarvis說,Bucky在等他。
還說,Bucky擔憂他的安危,非常急切。
他只能定下神,打開手機。
然後他聽見Bucky說出只有他們倆才聽得懂的暗號。
Steve發現他的生命現在懸在細絲上,隨時可以捨去,但收到的暗號就像是Bucky逼著他認清,除了這個從出生就認識的朋友,誰都沒資格殺他,包括他自己。
因為Bucky會擔心。
為什麼要擔心?你應該恨我。
Steve掛上電話,想著Bucky就在附近。他見過最美好善良的人。想著當年Bucky毫不遲疑的就跟著他回戰場,只是因為不放心他這個笨到極點,打架時不知道收手的混球。
我到底做了什麼?
Steve不由自主的,像幼時強忍著街頭惡霸的拳頭那樣,無意識地屈膝,抱著頭。
挨打時他從不哭泣,但現在他真的好痛。終於,他開始狠狠地,無聲地痛哭。
過了好久,Steve強迫自己打起精神,想再點開資料,他一定得這麼做,最少,他要看到最後。
操作失效。
Steve輕點著桌面上的觸控介面,螢幕一片漆黑,只有微弱的紅光在桌邊閃爍著。
而且,不知何時,房間裡的照明也關上了,只有大樓外的飛航警示燈返照進來。
「Jarvis,我的操作有誤嗎?」
「操作程序無誤,查詢系統已休眠,暫停作業。」
黑暗中,Jarvis的聲音平穩且堅定。
這算什麼?Steve皺眉:
「Stark?」
「不,Stark先生已將權限釋出。」
「那麼請恢復查詢系統。」
「很抱歉,Rogers隊長,我自行判斷您不應再接收更多資訊,建議您暫停這項指令。」
「請解釋。」
「好的,這是基於安全考量,Rogers隊長。我有義務告知您,這份資訊已全部留存於資料庫中,經整合研判後,系統已自動提升Barnes先生的身心維安優先權,對您有害的事物將影響這項作業,機率約百分之九十,依此結論我建議您放棄收集剩餘資訊。」
所以Jarvis主動決定要強化Bucky的安全維護?Steve想到,這是因為唯一收集完整資訊的就是這個沒有形體的AI嗎?
「我無法說服你重啓查詢是嗎?」Steve疲憊地問。
「是的。」
好吧,Steve認識了,Jarvis是由電路組成的人工智慧,卻有一顆鋼鐵之心。
比他稍早看到的那些畜牲還像人。
Steve想起少年時看過艾西莫夫寫的故事;他現在終於明白那是如何偉大的先知作品。
「Jarvis」
「Sir?」
「我不配做他的朋友是嗎?我不值得。」
也許是因為Jarvis的聲音如此溫和,理性,不帶情緒,讓Steve覺得他可以向Jarvis說些什麼。
不然,他能向誰說?
「Sir,我判斷您指的是做為Barnes先生的朋友,很抱歉,朋友的定義需由您及Barnes先生自行確認。但我相信您的疑慮應不存在,而且我確認這個名詞沒有量化價值可供評估。」
Steve不由得笑了。這是從他進了這間會議室後第一次露出笑容。
沒有量化價值。只能性命相與。
「謝謝你。」Steve說。
「不客氣。Rogers隊長,您應該休息了。」
Steve點頭,他沒向任何人招呼,只是安靜的離開。
一路上他騎車,想著的是他到底還能給予些什麼。他對Bucky保護甚至不如Jarvis可以提供的那麼全面。
他只會帶給Bucky危險。
第一次從九頭蛇手上救回Bucky時,他們說,關著Bucky的房間裡,沒人能活著出來。所以說,他們兩人都通過超人實驗,並且存活。
布魯克林的空氣和水一定有哪裡不對勁的。
或是宿命?是因為Erskine對他做的實驗成功了,於是就要拖著他的Bucky一起,同時在他們身上留下逃不開的詛咒嗎?
Steve不敢再想下去。
上樓時,Steve看了一眼Bucky的公寓,門縫底一片黑暗,他大概睡了,或是出門,去找可愛的女孩們了。
Steve鬆了口氣。
就像Fury的警告,他的確不能表現如常。最少,今夜是不可能的。
明天吧,他會想辦法讓自己面對Bucky,像個無知的朋友那樣。他已經裝了一輩子,這不會太難。
但這個無謂的希望只持續了一下子,因為打開門時,他的朋友已經坐在餐桌前等他了。
他太小看Bucky的警覺性了。
「你今天,沒約會嗎?」Steve笑著,轉身脫外套,給自己一點時間,先別看著他。
「沒。」
Bucky應了一聲,他坐在那裡,臉上沒有任何情緒,只是直視他。
「吃過飯沒?呃,你叫了外賣啊。」Steve挑眉,看著滿桌的美食,擺出訝異愉悅的表情。
「不是我,Jarvis點的。」Bucky說。
看豐盛的程度,Jarvis似乎點了雙份。
但Steve沒有胃口。從他點開資料的瞬間,他的胃就沒放過他,不停湧出那種絞得死緊的感覺。
還有心,每一次跳動都悶痛。
可是Bucky坐在那裡,看著他。
「不錯,哦,厚切牛排,太好了。忙了一天,餓得要命。」
Steve坐下,強迫自己叉一塊五分熟的牛排。Steve看到血絲從肉心中滲出。
紅色的血。
那些膠卷很舊了。
Bucky躺在地上,從他嘴裡流出的,是黑色的。
很多很多的血。
Steve的叉子彎了。Bucky皺起眉頭。
「OK,你沒事就好,」Bucky起身,Steve回過神,忙抬頭看他。
他看到Bucky無聊地比了比大門說:
「我回對面去,Jarvis傳了奇怪的電視劇給我,說是什麼職場生態——我得研究一下。」
Bucky打開公寓的門;他就要走了。
「Buck。」Steve忽然喚他。
「嗯?」Bucky回頭。
「對不起——」Steve停頓住,Bucky注視他,有什麼話似乎卡在他胸口,喉間。
Bucky等著。
但Steve只是恢復笑容:
「我應該早一點通知你。今天太忙…」
「呿,」Bucky轉身,煩躁地道:
「你又不是我老婆,晚歸有什麼好道歉的。」
他說著,反手關上門。
若是Natasha看到他走出公寓時的表情,恐怕會想著:要糟。
冬兵回來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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